我爸走那天是礼拜三,下着小雨。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,手机震了三回我才接,是我小姑,声音跟劈了叉似地喊:"你快回来,你爸不行了。"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我妈,确切说是我继母,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两手攥着个保温杯,杯子盖都让她拧歪了。她看见我来,站起来张了张嘴,啥也没说出来,眼泪就往下掉。
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挺复杂的。这个我叫了二十年"姨"的女人,跟我爸过了二十年,但我爸防了她二十年。
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"防"。我只知道继母做的饭我爸每次都要等我先动筷子他才吃,继母递过来的水他要放一会儿才喝。有一回继母给我爸买了件羽绒服,我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最后问我:"你觉着这衣服正常不?"

那时候我上初中,觉得我爸神 经 病。人家对你好你还怀疑人家,图啥?
后来大了才慢慢知道,我爸这辈子上过当。我亲妈走得早,我爸三十出头就一个人带我。中间谈过两三个,有一个差点领证了,结果那女的把我爸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拿走了,人再没回来。九十年代的三万块,够我爸在厂里挣三年。
打那儿以后,我爸就落下病根了,对谁都留一手。
他跟继母认识是经人介绍的。继母那时候也是丧偶,带着个儿子。俩人搭伙过日子,但一直没领证。我爸跟我说过:"搭伙就搭伙,别动真格的。"继母也没说什么,就这么过了。
二十年,她从四十出头过到了六十多。我管她叫姨,她儿子管我爸叫叔。两家人住一个屋檐下,各花各的钱,各存各的折子。水电煤气我爸掏,买菜继母掏,逢年过节谁家亲戚来谁自己张罗。外人看着跟两口子似的,其实中间那层窗户纸从来没捅破过。
我爸防她防到什么程度?他有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房本、存折、还有我妈的照片,钥匙挂在他裤腰带上,洗澡都不摘。有一回继母收拾屋子把那盒子从床头柜挪到衣柜里了,我爸回来找不着,脸都白了,后来又翻出来,他整整两天没跟继母说话。
那时候我觉得我爸过分,现在想想,他是真怕了。
就这么过了二十年,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。结果我爸突然就走了,脑溢血,早上还好好的,中午人就没了。

丧事办完了,亲戚们坐在一块儿吃豆腐饭。我小姑第一个开的口:"那啥,你爸那个铁盒子你收好没?赶紧回家点点,别少了东西。"
我二叔接话:"对,你姨那边你也得防着点,毕竟不是亲的,人走了指不定拿啥走。"
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,意思就一个——赶紧回家,看看继母有没有趁乱顺走我爸的东西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不得劲儿。我跟我爸生活了二十多年,我最清楚那个铁盒子里有啥。房本是我爸一个人的名字,存折上也就十来万,我爸退休金不高,攒不下啥。说难听点,就这点家底,继母真要图,早二十年就图了,用得着等今天?
但亲戚们催得紧,我小姑直接拉着我往外走:"走,我跟你回去,当面点。"
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,手有点抖。推开门的瞬间,屋子里静得出奇。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,我爸走那天早上喝的,继母还没来得及收。电视关着,但遥控器歪在沙发上。我爸那双穿了十年的老棉鞋还在门口摆着,一只正一只歪。
继母的屋门开着一条缝,我推门进去,衣柜空了,床头柜上她的梳子和发卡没了,床头那个她用了二十年的老式皮箱也不见了。
她走了。
我小姑冲进来,拉开衣柜一看,转身就往外走:"快快快,看你爸的东西少了没!"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,是那种超市买东西送的便签纸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是继母的字,歪歪扭扭的:"丫头,我回老家了。你爸枕套里有个信封,你收好。这些年的饭钱我放桌上了,够你爸那半年的。别找你弟,他啥都不知道。"
我捏着纸条站了半天。我小姑在客厅喊我:"快来快来!你爸那个铁盒子还在!看看少了啥!"

我没理她,去了我爸那屋。枕头还在,枕套鼓鼓囊囊的,我拆开一摸,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。打开,里面是三千块钱,还有一张我爸写的纸条,看笔迹是好几年前的了:"小芳(继母的名字),这钱你留着,万一哪天我不行了,你拿着坐车回老家。别跟丫头说。"
我蹲在我爸床边,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那张纸条上。
后来我去继母的屋里又站了一会儿。她走得干净,属于她的东西一件没留。但属于我爸的她也一件没拿。连梳妆台上我爸给她买的那个塑料发卡都好好放在原处,那发卡五块钱,地摊货,她戴了八年。
我小姑还在那儿数我爸的东西,一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跟我说:"没少没少,都在。"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那半杯凉茶,突然就哭了。
我想起来好多事。想起来继母每天五点起来给我爸熬粥,我爸嘴上说"不用麻烦",但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。想起来有一年我爸住院,继母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一个礼拜,我爸出院那天,当着医生的面说"谢谢小芳",那是他头一回叫她"小芳"而不是"喂"。想起来继母过六十岁生日,我爸偷偷买了个蛋糕,搁在桌上又怕继母说他乱花钱,就说"超市打折顺便带的"。继母吃了两块,我爸板着脸,但嘴角往上翘。
我爸防了她二十年。但她走的时候,枕套里藏着她回老家的路费。那三千块钱,我爸攒了多少个"顺便带的蛋糕"才省下来的啊。
亲戚们还在客厅里叽叽喳喳,说继母不吭声就走了太不像话,说幸亏我回来得早不然东西肯定少了。
我没搭理他们。我继母在的时候,屋里总是有人声,电视机开着,厨房咕嘟咕嘟炖着汤,她跟我爸有时候拌嘴,我爸说她菜放盐多,她说我爸脚臭不洗袜子。二十年,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填满了这个房子。
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。她走了,走得特别安静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她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皮箱,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皮箱。二十年,她把这个家当成了家,但走的时候一点没拖泥带水。
我爸那张纸条上写"别跟丫头说"。他可能一直知道,真要到了那一天,继母不会跟他争什么。但他还是防着,防成了习惯。就像继母每天熬粥也是习惯,我爸喝粥也是习惯。两个被生活伤过的人,凑在一块儿过了二十年,谁也不说透,谁也不拆穿。
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爸屋里,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。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儿,是继母一直用的那个牌子。我突然想起有一回我问我爸:"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姨?"
我爸当时愣了一会儿,说:"不是不放心。是怕。"
怕啥他没说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他不是怕继母图他啥。他是怕自己太放心了,万一哪天又跟年轻时一样,被人捅一刀。他给自己穿了一层厚厚的壳,穿了二十年,脱不下来了。但壳里面那个心,早就软了。
要不那三千块钱是咋回事。
第二天我去火车站,查了去继母老家的车次。售票员说有一趟上午十点的,我问还有座没,售票员说有的是。
我买了票。
上车之前我给继母的儿子打了个电话,就是跟我一块儿长大的那个弟弟。电话接通我喊了声"弟",他在那头瓮声瓮气地"嗯"了一声。
我说:"咱妈是不是回老家了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姐,我妈说她该走了。她让我谢谢你爸这些年。"
我攥着手机,站在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大厅里,眼泪又掉下来。
我跟我弟说:"你跟咱妈说,过两天我去看她。那个房子还有她一间屋,她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。"
电话那头我弟没说话,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了。
挂了电话我去退票。不去了,过两天去。我得先把家里收拾收拾,把继母那张纸条裱起来,等我去了拿给她看。让她知道,我爸最后那几年,其实挺稀罕她的。
就是没说出口
亲戚们现在还时不时打电话催我清点我爸的财产,说继母万一回头来要。我跟他们说点完了,啥也不少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爸那点东西都在,但继母走的时候带走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那二十年我爸没能说出口的话,和那三千块钱上密密麻麻没写出来的心事。
她不欠我们的。倒是我爸,欠她一句"你辛苦了"。
我下回去,替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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